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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南三部曲》全文阅读_作者:格非_第1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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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2015年第九届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:格非的《江南三部曲》,包含:《人面桃花》,《山河入梦》,《春尽江南》
        作者简介
格非1964年8月生于江苏丹徒。1981年考入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。文学博士。1985年毕业后留校,任中文系助教、讲师(1987)、副教授(1994)、教授(1998)。现为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,博士生导师。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《迷舟》《青黄》《戒指花》;中篇小说《相遇》《傻瓜的诗篇》《蒙娜丽莎的微笑》;长篇小说《边缘》《欲望的旗帜》《人面桃花》《山河入梦》;论着有《小说叙事研究》《文学的邀约》等。《人面桃花》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杰出成就奖、鼎钧双年文学奖等奖项。2015年凭借江南三部曲获得第9届茅盾文学奖。
   江南三部曲1-《人面桃花》 作者:格非
内容简介
        光绪二十七年春,罢官回籍的陆侃突然从普济消失,不知所终。其女陆秀米开始第一次正视她所面对的这个世界。几天后,革命党人张季元以养病为名来到了普济。在秀米的眼中,张季元就是这个神秘世界的象征:他查访一个六指木匠,联络地方革命党,购运枪支,准备起义;他去过日本横滨,与母亲的关系也令人生疑。而对于张季元来说,这个他暗中渴慕的美貌少女的存在使他对革命的信念产生了动摇。两人之间的情感于暗中滋生并迅速成长,但随着革命党的被剿灭,特别是张季元猝死而告终。

第一章 六指
父亲从楼上下来了。
他手里提着一只白藤箱,胳膊上挂着枣木手杖,顺着阁楼的石阶,一步步走到院中。
正是麦收时分,庭院闲寂。寒食时插在门上的杨柳和松枝,已经被太阳晒得干瘪。石山边的一簇西府海棠,也已花败叶茂,落地的残花久未洒扫,被风吹得满地都是。
秀米手里捏着一条衬裤,本想偷偷拿到后院来晒,一时撞见父亲,不知如何是好。
她已经是第二次看见衬裤上的血迹了,一个人伏在井边搓洗了半天。几只蜜蜂嗡嗡闹着,在她身前身后飞来飞去。蜜蜂的叫声使她的担忧增加了。她觉得肚子疼痛难挨,似有铅砣下坠,坐在马桶上,却又拉不出来。她褪下裤子,偷偷地用镜子照一照流血的地方,却立刻羞得涨红了脸,胸口怦怦直跳。她胡乱地往里塞了一个棉花球,然后拉起裤子,扑倒在母亲床上,抱着一只绣花枕头喃喃道:要死要死,我大概是要死了。她的母亲去了梅城舅姥姥家,卧房空无一人。
现在的问题是,父亲下楼来了。
这个疯子平时很少下楼。只是到了每年的正月初一,母亲让宝琛将他背到楼下厅堂的太师椅上,接受全家的贺拜。秀米觉得他原本就是一个活僵尸。口眼歪斜,流涎不断,连咳嗽一声都要喘息半天。可是,今天,这个疯子,竟然腿脚麻利、神气活现地自己下楼来了,还拎着一只笨重的藤条箱。他站在海棠树下,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掏出手绢来擤鼻涕。难道说他的疯病一夜之间全好了不成?
秀米看见他带着箱子,似乎要出远门的样子,无意间又瞥见手中衬裤上棕褐色的血痕,一时心慌意乱,便冲着前院大叫起来:宝琛,宝琛。歪头宝琛……她在叫家里的账房,可惜无人应答。地上的花瓣、尘灰,午后慵倦的太阳不理她;海棠、梨树、墙壁上的青苔,蝴蝶和蜜蜂,门外绿得发青的杨柳细丝、摇曳着树枝的穿堂风都不理她。
“你叫唤什么?!不要叫。”父亲道。
他缓缓转过身来,把那脏兮兮的手绢塞入袖内,眯缝着眼睛瞅着她,目光中含着些许责备。他的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一样,低沉而喑哑。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和自己说话。由于终年不见阳光,他的脸像木炭一般焦黑,头发如飘动的玉米穗,泛出褐黄。
“你要出门吗?”秀米见宝琛不在,只得稳了稳心,壮起胆子来问了他一句。
“是啊。”父亲说。
“要去哪里?”
父亲嘿嘿笑了两声,抬头看了看天,半晌才道:“说实话,这会儿我也还不知道呢。”
“你要去的地方远吗?”
“很远。”他脸色灰灰地支吾了一声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“宝琛,宝琛,歪头宝琛,死狗宝琛……”
父亲不再理会她的叫声。他缓缓走到秀米的跟前,抬起一只手,大概是想摸摸她的脸。可秀米尖叫了一声,从他的手底下逃开了。她跳过竹篱,站在菜园里,歪着头远远地看着他,那条衬裤在手里绞来绞去。父亲摇摇头,笑了一下。他的笑容像灰烬,又像石蜡。
就这样,她看着父亲提着箱子,佝偻着背,不紧不慢地出了腰门。她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心头怦怦乱跳。不过,父亲很快又踅了回来。水獭似的脑袋从门外探进来,似笑非笑,一脸害羞的样子,眼睛东瞅西看。
“我要一把伞。”他小声说,“普济马上就要下雨了。”
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,当时她并不知道。秀米抬头看了看天,没有一朵云,蓝幽幽的,又高又远。
父亲从鸡窝边找到了一把油布伞,撑开来。伞面已让蛀虫吃得千疮百孔,伞骨毕露,再合上,抖一抖,就只剩下伞骨了。他犹豫了一会儿,将破伞小心翼翼地支在墙边,提起箱子,倒退着走了出去,就像是担心惊扰了什么人似的,轻轻地带上门。两扇门都合上了。
秀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,将裤子搭在篱笆上,赶紧绕过花廊,到前院去叫人。宝琛不在,喜鹊和翠莲也不在。这疯子真的会挑日子,就像是和一家老小商量过的一样,堂前、厢房、柴屋、灶膛,就连马桶帘子的后面也找遍了,就是寻不出半个人影来。秀米只得穿过天井,来到大门外,四下一望,已不见了父亲的踪迹。
她看见隔壁的花二娘正在门前的竹匾里晒芝麻,就问她有没有看见父亲,花二娘说不曾看见。秀米问她有没有看见喜鹊和翠莲,花二娘又说不曾看见。最后她问起宝琛来,花二娘就笑了:“你又不曾让我看住他,我哪里知道。”
秀米正要走,花二娘又叫住她道:“你家老爷不是锁在阁楼里了吗,如何出得了门?”秀米说:“我也不知他如何能出来,嗨,反正走了就是了。我是看着他从腰门出去的。”花二娘也有点急了,“那要赶紧央人去找。他这样昏头昏脑的人,要是一脚踩到茅坑里淹死了,也是白白地送了性命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秀米看见翠莲拎着满满一篮子金针,从村东过来。秀米就赶过去迎她。翠莲一听说这事,倒也不显得心慌,兀自说道:“你说他拎着箱子,这会儿也走不远,我们赶紧去渡口截他,让他过了河,要找他可就难了。”说完,她搁下篮子,拉起秀米的手,两人就朝津渡跑去。
翠莲是一双小脚,跑起来浑身乱抖,胸前波涛汹涌。铁匠铺的王七蛋、王八蛋兄弟只看得两眼发直,嘴都合不拢了。在路上遇见两个割麦的人,问起来都说没有看见陆老爷打这经过。两个又往回跑,跑到村头的池塘边上,翠莲两腿一歪,就坐在了地上,脱下绣花鞋来揉她的脚,又把绿袄的襟扣解开,呼哧呼哧地喘气:“我们这么疯跑,也不是办法,你爹既不走渡口,也只有村后一条路了。还是赶紧告诉歪头要紧。”
“只是不知他跑哪里去了。”秀米说。
“我知道,”翠莲说,“十有八九,是在孟婆婆家看牌,你来拉我起来。”
翠莲穿上鞋,掖了绿袄,秀米搀她起身,两人就朝村中的一棵大杏树跌跌撞撞而去。翠莲这才想起来问,老爷何时下的楼?说了哪些话?喜鹊怎么也不在家?为何不拖住他?颠来倒去地问了半天,忽然又生起气来,“我说阁楼门上的锁开不得,你娘偏要让他到亭子里晒什么太阳,这下倒好。”
孟婆婆在杏树下摇棉花,纺车转快了,棉线就要断。嘴里骂骂咧咧,在跟自个儿生气。翠莲道:“婆婆歇一歇,我问你一句话,我们家宝琛来没来婆婆家打牌?”
“来了,怎么没来?”孟婆婆嘀嘀咕咕地说,“刚从我这赢了二十吊钱走的,他手里紧了,就到我这里抠我两文棺材钱,赢了就走,再央他打一圈也是不能,临走还吃我两块大柿饼。”
她这一说,翠莲就笑了起来:“婆婆往后再不要与他打牌就是。”
“我不和他打,和谁打?”孟婆婆道,“普济这地方就这么几个老搭子,缺了谁都凑不满一桌子,也怪我手气背,纺棉花也断线。”
“婆婆知道他去哪儿了吗?”
“我看着他拿着我两块柿饼,一路走一路吃,喜滋滋地往村后去了。”
“是不是去了孙姑娘家?”翠莲问道。
老婆子笑而不答,翠莲拉着秀米正要走,孟婆婆又在身后道:“我可没说他在孙姑娘家。”说完仍是笑。
孙姑娘家在村后的桑园边上,独门独户的小院。院外一块水塘,塘的四周挂下一绺绺野蔷薇或金银花,院门紧闭,寂然无声。门口坐着一个驼背老头,头发全白了,正在那儿歪靠在墙上晒太阳。看见两人从水塘那边绕过来,老头就警觉地站起身来,老鼠似的小眼睛骨碌碌乱转。翠莲对秀米说:“你在塘边站着不要动,待我去把宝琛喊出来。”说完就踮着小脚快步过去。老头一看翠莲气势汹汹,张开双手就来拦她,口里叫道:
“大嘴,你要找哪一个?”
翠莲也不理他,推开门就往里闯。老头一下没拦住她,就伸手死死拽住她衣襟不放。翠莲转过身来,立刻把脸放了下来,大眼一睁,朝他脚前啐了一口:“老不死的,你敢再碰我一下,我就即刻把你摁到塘里呛死。”老头又气又急,脸上却憋出一堆笑来,压低了声音说:“姑娘说话小点声。”
“怕什么?你这小院这样静僻,你家那个小婊子在床上就是地动山摇,也没人听见。”翠莲冷冷笑了一声,越发大喊大叫起来。
“俗话说,骂了丁香,丑了姑娘,”老头道,“你不怕污了人的耳朵,难道就不怕脏了你的嘴?”
“放你娘的臭屁。”翠莲骂道,“你要是再不松手,我一把火把你这窑子烧个精光。”老头撒了手,气得直跺脚。
翠莲正要往门里走,里面厢房的门开了,跌跌滚滚跑出一个人来。正是歪头宝琛。他来到院门前,头依旧歪向一边,一边胡乱系着扣子,一边嘿嘿地笑着:
“大嘴,大嘴你说,这天儿……到底会不会下雨?”
还果然下起了雨。大雨一直从傍晚下到半夜。天井的积水高过花坛,眼看就要漫到回廊里来了。母亲已经从梅城回来了,她斜靠在厅堂的太师椅上,望着门外的雨帘子不住地叹气。翠莲也是哈欠连天,手里扯着一绺麻线,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。喜鹊挨着母亲坐着:母亲叹气她也叹气,母亲咂嘴,她也跟着咂嘴。她们都不说话。窗户被风吹得嘭嘭直响,屋顶沙沙的雨声已经连成了一片。
“你好好的,去摘什么金针。”母亲对翠莲说。这话她已经说过不少遍了,见翠莲不搭话,又对喜鹊说:“你也是个没耳朵的人,我叫你等新麦收上来再去磨面,你偏要急猴猴地往磨房跑。”最后她又看了看秀米,冷冷说道:“你爹虽说是疯了,可毕竟是你爹,你要是死拖活拽把他拦住,他也不见得会在你手上咬一口。”最后,她又骂起死狗宝琛来,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。等到她骂够了,就问喜鹊道:“那歪头这一整天到底跑哪儿去了?”喜鹊只是摇头。翠莲也推说不知道。秀米见翠莲不说,也不吱声。她的两个眼皮直打架,连雨声听上去也不那么真切了。
到了后半夜,宝琛才回来。他提着马灯,高挽着裤腿,垂头丧气地来到厅堂中。他已带人把方圆十几里的地面都搜了个遍,一直追到山脚下关帝庙,问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五百,还是没有得着半点消息。
“他难道是上了天不成?”母亲叫道,“他一个疯子,又拎着箱子,这会儿工夫能走到哪里去。”宝琛站在那儿,一声不吭,身上不住地往下滴水。
父亲是如何发的疯?这宗疑案多年来一直沉沉地压在秀米的心头。有一天,她向私塾先生丁树则问起这件事,老头儿把脸一沉,冷笑了两声,说道:“回家问你娘去。”秀米又回来问母亲。她的母亲当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拍得桌上的四只碗同时跳了起来。在她的记忆中,四只碗同时跳离了桌面,也许就是父亲发疯的真正原因。她又去缠翠莲。翠莲蛮有把握地说:“不为别的,都是韩昌黎的那张狗屁桃源图惹出来的事。”秀米问她谁是韩昌黎,翠莲说,就是当年大败金兀术的那个人。他老婆梁红玉,是名满天下的大美人。后来,秀米读
过韩愈的《进学解》,知道韩昌黎不是韩世忠,他的老婆也不是梁红玉,翠莲的解释不攻自破。她又去问喜鹊,喜鹊的回答是:“就这么疯了呗。”
在她看来,一个人发疯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,而且人人都有发疯的一天。
最后,她只得从宝琛的嘴里套话。
宝琛从十二岁时就跟在父亲左右,父亲因“盐课”一案受到株连,在扬州府学任上罢官回籍,他是唯一跟随父亲南迁的随从。据宝琛说,的确曾有过一张桃源图。那是丁树则在父亲五十寿辰时送给老爷的礼物。父亲罢官来到普济的头几年,两人诗词酬唱,酒食征逐,颇有相见恨晚之意,那张宝图据说是韩昌黎的真迹,原是丁家藏书楼的镇楼之宝。二十多年前,丁家藏书楼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,这张宝图却奇迹般地存留下来。〔桃源图:传说为唐代韩愈所绘。普济丁氏代代相传,后又几易其手。1957年8月,经北京市和江苏省文物局组成的专家小组鉴定,被证明是伪迹。现藏于普庆市博物馆。〕此图既为金匮之藏、名山之业,又是烬余所有,丁树则却能慷慨相赠,可见两人关系实在非同一般。
直到有一天,宝琛拎着一壶开水上楼泡茶,在楼下就听得一片噼噼啪啪的声音。上去一看,原来是两个人打架。丁先生打老爷一巴掌,老爷回他一耳光,两人不说话,站在那儿死打。宝琛也看得发了呆,竟一时忘了劝架。直到丁树则连血带痰吐出一颗门牙来,老爷这才住了手。那丁树则呜呜地叫着,捂着脸跑下楼去,不一会儿就派他的门生送来一封绝交书。老爷在油灯下展开来书,一连看了七八遍,嘴里啧啧称奇,道:好字好字。他的腮帮子也肿得老高,说起话来,嘴里像是衔着一枚鸡蛋。两人因何故交恶,宝琛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是叹道:天底下的读书人,原本就是一群疯子。
这是宝琛的解释。
先生丁树则的解释是:父亲在写给丁树则的一首诗中,借用李商隐《无题》诗典故,错把“金蟾啮锁烧香入”一句中的“金蟾”写成了“金蝉”。
“这显然纯属笔误。你父亲做学问是半瓶子醋,但李义山的诗,他还是熟的,不至于当真闹出这么大的笑话,我好心给他指出来,决无半点讥讽之意。谁知他一下就恼了,当场嚷着要与我查书核对。明知自己错了,还要强词夺理,一副盛气凌人的老爷架子,他既罢了官,就不是什么老爷了。他中过进士,我不曾中得;他做过州官,我不曾做过,但好端端的一只癞蛤蟆,也不能因为认得你进士、府学教授,就变出一只知了来。他听我这么说,站起来就给了我一个耳光,牙也给他打落了一个。”几年后,丁树则说起这件事依然恨气难消,他还张开嘴来,露出粉红色的牙床,让学生查验。因此,秀米有时又觉得,父亲发疯的缘由就是丁举人那颗被打落的门牙。
不管怎么说,反正父亲是疯掉了。
父亲自从得了韩昌黎的那幅宝图之后,将它藏在阁楼之上,视若珍宝,不肯轻易示人。丁树则和父亲闹翻后,曾叫家人屡来索取,父亲只说,“若他本人来取,我自当面奉还。”这丁树则与老爷反目之后,想起那张宝图,心中不免隐隐作痛。不过,既是赠人之物,若要他自己上门强硬索取,还是放不下那张老脸。宝琛说,父亲是看着那张图发疯的。
翠莲每天早晨待父亲起床后,都要去替他铺床叠被。有一次,她看见父亲的床铺整整齐齐,却伏在书桌上睡着了。桌上摞满了书。那张图上圈圈点点,落满了灯灰。翠莲将他推醒,问他为何不到床上去睡?父亲也不答话,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,转过身来,直勾勾地盯着她看。翠莲见他目光清虚,神态怪异,就拢了拢耳畔的头发,问道:“这么些年,老爷还没有看厌么?”
父亲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半晌才叹了一口气,道:“翠莲,你看我,像不像个乌龟?”
翠莲听他这么说,就撇了父亲,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来,将父亲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母亲听。母亲当时正为着宝琛瞒着她去梅城逛窑子的事而生气,也就没顾上理她。谁知当天晚上,一家人正在厅上准备吃饭,父亲忽然推门进来了。这是他两个多月中第一次下楼。不过,他身上什么衣裳也没穿。看着他赤身裸体的样子,厅堂里所有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时都惊呆了。不过,父亲依然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喜鹊的背后,突然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,问她:“猜猜看,我是谁?”
喜鹊吓得一缩脖子,抓着筷子的那只手在空中乱挥了一通,怯怯答道:“是老爷。”
父亲像个孩子似的笑了笑,说:“你猜对了。”
母亲吓得一口饭含在嘴里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那一年,秀米十二岁。直到现在,她还记得父亲寂然一笑,满脸成灰的样子。
母亲似乎不相信父亲会突然发疯。至少,她对父亲的痊愈还抱着很大的指望。开头的几个月,她并不着急。先是请来了郎中唐六师,给他猛灌汤药,遍体扎针。秀米记得父亲只穿着一条短裤衩,被宝琛绑在藤椅上,身上缀满了金针,杀猪般地吼叫。随后是和尚作法,道
士驱鬼。再往后,阴阳先生和瞎眼神巫也跟着来了,把那麻衣相法,六壬神课,奇门遁甲全都试了个遍,就差把他的骨头拆下来放在锅里煮了。从初春折腾到夏末,父亲倒是安静下来了,人却一圈圈地胖起来,走起路来,一身的肥肉晃来晃去,连眼睛都被挤成一条缝了。
这年夏天,父亲在花园里散步,走得累了,往石桌上轻轻一靠,桌子就翻了。宝琛从村里叫来了几个壮汉,打算把桌子扶正,几个人唱着号子舞弄了半天,那桌子还是纹丝不动。他只要一高兴,就爱打人玩。他一巴掌能把宝琛打得原地转上个四五圈。有一天,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把长柄大弯刀,在园子里兀自砍起树来。母亲领着家人赶过去时,只见那把弯刀上下翻飞,寒光闪闪,所到之处,树木花草望锋而倒。他已经砍倒了一片紫藤,一棵石榴,三株苍柏,两竿虬龙爪,母亲让宝琛上前阻拦。那宝琛鹿伏鹤行,猿臂轻舒,围着父亲走出了一连串漂亮的八卦步,就是近不了身。这件事促使母亲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,她让村里铁匠铺的王七蛋、王八蛋兄弟连夜打造铁链铜锁,她要把父亲像牲口一样地拴起来。她来到土地庙,把自己的想法和土地一说,神仙满口答应;与观音一说,观音立刻托梦给她,叫她快快实施,而且铁链子要造得越粗越好。可是没等到王氏兄弟把锁链送来,父亲这边又出了事。一天深夜,父亲在阁楼里无端地放起火来,等到刺鼻的浓烟把家人呛醒,火舌已经舔到阁楼的屋檐了。这一次,歪头宝琛终于显示出了他对主子的忠肝义胆,他披着一条用井水蘸湿了的棉被冲进火海,奇迹般地扛出了体重比他大三倍的父亲,怀里夹着一摞书,嘴里还叼着父亲视若珍宝的桃源图,只可惜已被大火燎去了一角。而整座阁楼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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